电影,只是工具?

作者: 时间:2020-07-25K荟生活147人已围观

电影,只是工具?

理由,无可奉告


中国电影局通过《中国电影报》,在其微信公号发的新闻非常短小,只说「暂停」中国的片和人参加今年的金马影展,并没说理由,没说「暂停」的有效期,没对「大陆影片和人员」做任何界定。相当于出了一道填空题:2019年,中国国家电影局出于_____的原因,暂停大陆影片和人员参加金马。


这道填空题,对我这个出生、成长于中国的人来说,再熟悉不过,可任意换成:1950年,中国出于_____的原因,派志愿军奔赴朝鲜。1989年,中央军委出于_____的原因,平息了反革命暴乱。2017年冬,北京政府出于_____的原因,完成了对城郊低端人口的清理。


对填空题的议论、猜测广泛发酵后,便出现两种情况:一种在信息自由的人群中,他们能大致拼出事情的面目:中国怕有人再在颁奖礼「乱讲话」,金马奖日期临近台湾大选,与取消赴台自由行是一脉相承的举措等等;另一种在掌握信息不完整的人群中,他们的答案往往很「标準」:让台独份子去年乱说话,我们不来了,这下金马喝西北风了吧。——第二类人群的话语虽然非常豪壮,但他/她在所谓的「我们」中,并没任何主体权利,因此在语言的背后,缺乏实质支撑,只是为了填答案而写,因此包藏了恐惧。第二类人群,每天并不止面对一条填空题,恐惧被反复种下和唤醒,经年累积,猜测得越多,自我审查越普遍化、日常化和本能化。



除了做填空题,还有一种日常化的洗脑方式,就是利用词语影响思维。比如,把SARS称作「非典型性肺炎」;比如,把封闭放映场地的理由说成「消防不合格」;比如,将临场撤片解释为「技术原因」;再比如,便衣警察和流氓,经常自称「普通居民」……这次杯葛金马,涉及国家统一的大议题,因而只做填空题,不玩任何需要创意成本的词语游戏。


杯葛的不仅是金马奖


新闻写得清楚,电影局通知「暂停」参加的是金马影展,即包括金马奖,也包括影展。那幺,近几年的金马影展,对中国而言,又是如何的角色呢?


2017年3月,《中国电影产业促进法》(以下简称《电影法)生效后,第一个被开刀的是香港国际电影节。当年共有四部未取得放映许可证的中国电影,临场撤片。只有几部没有发行商或资本包袱的独立纪录片,留了下来。翻看2018年和2019年的香港国际电影节场刊,已看不到任何一部无龙标(龙标指由电影局批给的放映许可证)的剧情片。2019年的纪录片节目,除了一部作者为美国背景的中国题材纪录片以外,没有一部中国纪录片。这很可能是,九十年代初香港国际电影节介绍吴文光的《流浪北京》后,近三十年来,中国独立纪录片的首次缺席。


众所周知,自Tony Rayns于八十年代将《黄土地》的拷贝带来香港国际电影节之后,香港成了第五代、第六代及更新生代的中国电影,走向世界的「偷渡」站。假设没有香港和香港国际电影节,这些电影的拷贝,也许只能在库房甚至导演的床底长眠。这个故事,也许可称作「黄雀行动」的地下电影版。


2012年金马影展首次举办名为「中国独立映像」的单元,共八部片,其中四部为无龙标的独立电影,另四部虽有龙标、但也是无市场的「艺术片」。从此,金马影展和金马奖,与中国独立电影越走越近。除了影展每年持续介绍无龙标片,数部中国独立纪录片得过金马奖最佳纪录片之外,最有戏剧性的一幕是:2014年的金马奖最佳短片得主耿军,于当年金马奖举办前四个月,在参加北京宋庄的独立影展时,被政府派遣的流氓和便衣警察打伤。同年12月底,待他走上金马的领奖台,当然由衷感慨金马和台湾的自由,并利用金马舞台向中国独立电影表达致敬。


八十年代与今天的环境非常不同,中国独立电影不再需要「黄雀行动」。但因在中国境内依旧罕有放映机会,除了去欧美与文化遥远的观众交流外,这些影片依旧很需要一个地理临近的、也是华人语境的放映空间。七年来,金马影展和金马奖接过了香港国际电影节的角色,成为部分中国独立电影在华语空间的窗口。如此,从day one始,金马就应预料到今天的风险,并预备好了面对撤片等处境。这是宿命,也是使命,全因这两个词:公义和担当。


可以同理,但无法同情


2012年,中国出现首部票房过10亿的电影:《泰囧》;同年,数个具代表性、创立皆将近十年的中国独立影展,被政府强力关停。2014年,耿军和其他独立电影工作者在宋庄被痛打,警察翻入影展机构的院墻,抄走了装有点播系统的所有电脑,及过千份的独立电影拷贝;那年,中国电影总票房约300亿,国产片数量为618部。2017年,中国出现了一部票房过50亿的电影:《战狼2》;那一年,本就为数不多的中国独立电影观众,他们已与独立影展失去联络起码五年了。2018年,范冰冰等人和公司被强力追税,中国电影在当年金马奖的最佳电影提名中佔四席,在最佳导演提名中佔足五席;在那年,早已罕见无龙标的剧情片很久了,那年金马的最佳纪录片提名中只有一部是来自中国的无龙标作品。2019年初至今,各种「技术原因」的撤片和撤档,已超过20次,影片类型涉及献礼片、文学偶像作品、国师之作、网络IP片等等。



电影或电影活动,从来只是中共对内外的管治工具,参加、暂停、永不参加,或为打击对手,或为整肃内里,逻辑来自「政治正确」或「党性」。近七八年,中国电影产业以亿元为单位计数,「党性」有所鬆动,把钱挣够,也让你先把钱挣够。待2018年,中宣部掌管电影局后,挣钱工具又变回政治工具。早在数年前,绝对权力已扫平了所有的独立电影活动,那幺下一个目标,自然就是体制内的电影和电影人了。禁止参与公信力全华语地区最高的金马影展和金马奖,当然也是内部整肃的手法之一。



我可以同理损失了展示舞台的优秀中国电影工作者的处境,也可以明白中小公司纷纷倒闭的寒冬之痛,亦可以想象华谊兄弟的深度无奈,他们因撤片风潮而不得不高调成立党委……但是,当独立电影人被屠杀时,你们并没有出声,且不断拥抱绝对权力的裙角;如今,当你们成了过去的我们(独立电影人),开始被屠杀时,已不会有人再为你们说话了。



相关文章